高加索三国游记（2）亚美尼亚

关于亚美尼亚

从外高加索到小亚细亚，到两河流域，到伊朗高原，这里是人类文明史上政权更迭最频繁、文化交融最强烈的区域，即使到现在，这种地缘撞击也还在持续。古代波斯人、罗马人、阿拉伯人、蒙古人强大的帝国都曾统治过亚美尼亚这片土地，但是即使它现在只是一个不到3万平方公里的国家，它自己将近2000年的民族文明却没有被同化。亚美尼亚现在的主体民族是占比超过90%的亚美尼亚族，没有突厥化没有阿拉伯化；它在公元301年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把基督教定为国教的国家，并且一直延续至今，全国有超过95%人口是基督教徒并且超过九成属于亚美尼亚使徒教会；它现在仍旧在使用公元405年发明的亚美尼亚字母，这是一种全世界独一无二没有任何“近亲“的文字。它还是一个祖上曾经阔过的国家，公元元年左右的阿尔塔克西亚王朝提格兰二世，曾经将亚美尼亚帝国疆域拓展到从里海到黑海和地中海，不仅涵盖现在的亚美尼亚，还包括土耳其、伊朗、伊拉克和叙利亚的部分地区。所以跟阿塞拜疆不同，亚美尼亚的旅行充满历史遗迹，几乎都是跟基督宗教文化相关，即使我不是基督教徒也能切身感受到它们对亚美尼亚人深刻的影响。

第比利斯→迪利然

我们从巴库飞格鲁吉亚首都第比利斯，待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开始自驾去往亚美尼亚，目的地是迪利然小镇。从第比利斯出来，经Sadakhlo-Bagratashen口岸，最先到达亚美尼亚北部的两个著名修道院哈格帕特修道院和萨那欣修道院。这两座修道院都修建于公示10世纪，当时亚美尼亚本土王朝巴格拉图尼正在从阿拉伯帝国的统治中争取独立，两座修道院是当时王朝复兴本土文化的重要工程。

哈格帕特修道院

哈格帕特修道院建造在一个峡谷的高地上，像是从山坡和岩石里长出来似的。

哈格帕特修道院不是一次性建成的，而是从公元10世纪开始修建一直持续了13世纪，形成了现在包括主教堂、食堂、图书馆、王公教士陵墓和防御围墙的宗教建筑群。

萨那欣修道院

萨那欣修道院实际上比哈格帕特修道院的修建时间还要稍早，同样由王室资助，同样持续修建了三个世纪，甚至它的地位比哈格帕特还要重要一些，这里不仅是修士祈祷的地方，还是国家组织教学和抄写神学、哲学、艺术的地方（可以理解为大学和出版社），而且还是王室家庭陵墓。

迪利然

迪利然位于亚美尼亚东北部，是我们进入亚美尼亚后第一天的住宿点，这是个高海拨被森林环绕的小镇，号称“亚美尼亚小瑞士”，我原先对它期望颇高，不过可能因为我们到了后天色已晚又下起了小雨，匆匆逛了实在没留下太多印象。

Sharambeyan Street是迪利然最著名的老街，保留着19世纪迪利然的建筑风格。

迪利然→埃里温

亚美尼亚的第二天行程是从迪利然出发，经过塞凡湖，目的地是首都埃里温。

哈加尔钦修道院

在到达塞凡湖前还要去两座修道院，哈加尔钦和戈沙旺克修道院。哈加尔钦修道院位于迪利然国家公园的森林里，同样修建于公元10-13世纪，这座修道院的特点是在森林山谷深处，很有隐修氛围。

戈沙旺克修道院

戈沙旺克修道院在迪利然附近的一个森林村子里，修建于12-13世纪。最初这里的修道院叫Nor Getik，在一场地震中被毁，后来由亚美尼亚著名学者Mkhitar Gosh重建，这个修道院的名字Goshavank也是为了纪念他。

塞凡湖/塞凡修道院

塞凡湖和塞凡修道院是亚美尼亚最知名的景点之一，塞凡湖是一个大型高山淡水湖泊，海拨将近1900米，面积5000平方公里几乎占亚美尼亚国土面积的六分之一，提供全国90%的鱼类产出所以也是重要经济产出地；塞凡修道院位于塞凡湖旁边的一个半岛上，修建于公元9世纪，比前面看过的修道院历史都更悠久。

塞凡修道院以前是在塞凡湖的一个小岛上，亚美尼亚苏联时期湖里的水被排去发电灌溉，湖面下降了18米，这个小岛就变成了现在的半岛了。

左边的是圣母教堂（Surb Astvatsatsin），右边的是圣使徒教堂（Surb Arakelots），大小差不多，原先旁边还有另一座教堂以及修士的生活住所，不过现在已经毁坏了只剩下围墙遗址。

塞凡修道湖和修道院其实是一个比较值得住一晚的地方，修道院旁边的塞凡镇有很多餐厅和民宿，如果在这边住宿，早起来拍摄修道院，应该光影会比现在大中午的漂亮得多，沿湖也还有不少景观可以看。

格加尔德修道院

离开塞凡湖后继续去格加尔德修道院。格加尔德从外观看并不比前面看过的任何一个修道院出众，但它却可能比前面的修道院有更重要的宗教影响力，因为亚美尼亚人认定的基督教圣物之一“圣矛”（Holy Lance）就曾经放置在这里，格加尔德的名称Geghard即亚美尼亚语“矛”，所以这座修道院有时候也被称为“圣矛修道院”。据说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受刑后，行刑的罗马士兵为了试探耶稣是否已经死亡，使用一柄长矛去刺耶稣侧腹，这柄长矛后来被称为“命运之矛”，跟圣杯、真十字架、圣钉、荆棘冠一样都是基督教的重要圣物。

圣矛在基督教的不同教派里有不同传说，天主教信徒认为圣矛遗物保存在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里，亚美尼亚使徒教会信徒认为圣矛在亚美尼亚，以前放置在格加尔德修道院，现在则在埃奇米阿津教堂

格加尔德修道院由格里高利于4世纪开始修建，它被建造在一个山谷的悬崖边上，甚至有一部分是从悬崖挖出来的，因此最早又被称为洞穴修道院（Ayrivank）。

加尼神庙

加尼神庙是亚美尼亚境内唯一保存至今的希腊罗马式柱廊建筑，据考证建造于公元77年，当时的亚美尼亚处于波斯帕提亚帝国（就是中国人说的安息帝国）和罗马帝国的共同控制，当时的亚美尼亚国王梯里达底一世是波斯帕提亚帝国国王的弟弟，但是亚美尼亚并没有被当成帕提亚帝国的一个省，而是由罗马帝国皇帝尼禄授于王位名义上归属于罗马，由此形成了一种巧妙的政治平衡。因此这座神庙是按希腊罗马风格建造的，但是里面供奉的神据说却是波斯的神袛太阳神Mihr。

亚美尼亚王室在公元4世纪初接受基督教，在此之后全国大部分异教圣地都已被基督化或毁坏，几乎只有加尼神庙建筑被完整保留下来了。当然，目前看到的神庙也不是从两千年前一直站到现在的，原神庙在17世纪的一场大地震中被完全摧毁，直到20世纪苏联时期建筑师们几乎完全使用神庙散落在原地的构件重新把神庙复原。

石头交响曲

从加尼神庙出来到下到旁边的阿扎特河峡谷，有一个叫“石头交响乐”（Symphony of Stones）的景点。这是一片布满柱状火山融岩的峡谷壁，一根根细长的玄武岩柱从悬崖上垂下来，整体看起来好像一个巨大的管风琴，所以当地叫它"玄武岩风琴“（Basalt Organ），官方则给了一个更诗音的名称——石头交响乐。

埃里温→戈里斯

亚美尼亚的第二天晚上住在首都埃里温，以埃里温为中心，前两天看的是北部和东部的景点，第三天则准备从埃里温出发沿着最南部走到东南部靠近阿塞拜疆边界的城市戈里斯。

亚拉腊山/霍尔维拉普修道院

可以这么说，我就是因为最早看了亚拉腊山和霍尔维拉普修道院的某张照片，才会有了来亚美尼亚旅行的念想。在照片中，红色的霍尔维拉普修道院竖立在绿色的阿拉拉特平原，背景是巨大的带着白色雪峰如同悬浮在空中的亚拉腊山，这本身就是个非常吸引人的自然景观。但亚拉腊山和霍尔修道普修道院的意义远不止是一个自然景观，亚拉腊山是圣经中诺亚方舟最后停靠的地方，是亚美尼亚人民心目中引以为豪的圣山，他们甚至把亚拉腊山以及山顶的诺亚方舟放到他们的国徽上；而霍尔维拉普修道院则代表着亚美尼亚国家基督化的起点，源于故事：

公元3世纪末4世纪初，格里高利（注意这个名字前面已经出现好几次了）被亚美尼亚国王梯里达底三世（梯里达底一世就是修建加尼神庙的那个国王，不过三世不是他后代，但都属于阿尔萨息王朝家族）囚禁在王室监狱，囚禁的原因是作为基督教徒的格里高利拒绝向女神阿娜希特（Anahit，当时拜火教与亚美尼亚本土信仰融合的神）祭祀，而且格里高利的父亲还曾经参与杀害国王的父亲。总之国王很生气，把格里高利关到王室监狱的一个深坑里，一关就是13年，直到后来国王患了严重疾病无人能医治，国王的妹妹做梦得到启示说只有格里高利能救她哥哥，众人于是赶紧找到格里高利，想不到他关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活着；格里高利出来后为国王祈祷，使国王恢复健康，国王深受感动和震撼，于是在公元301年接受基督教，并且颁布国家法令废除全国所有其它异教信仰，要求所有人民皈依基督教。

霍尔维拉普修道院，就位于当时囚禁格里高利的深坑之上。格里高利后来被国王封为全国大主教，后世称之为启蒙者”圣格里高利“，成为亚美尼亚历史上的重要圣人。公元7世纪这里开始修建了第一座纪念格里高利的的纪念教堂，但是后面被毁坏，直到17世纪重建一直保留至今。

这个深坑现在也还在，游客们可以排着队下去参观，这是一个深约6米面积15平米左右的阴暗潮湿入口狭小的空间，很难想象一个人可以在这里面生存13年，而且据传说是有个女人偷偷给格里高利送面包和水，他才能活下来。这个故事显然有演义成分，真实历史里，当时伊朗的帕提亚王朝（梯里达底三世他们亲戚）刚刚被新的萨珊王朝推翻，梯里达底三世只能倒向萨珊王朝的死敌罗马帝国，并在罗马的支持下维系着对亚美尼亚的统治。亚美尼亚旧的权力阶级包括贵族势力和宗教势力，都源于伊朗波斯帝国，前面加尼神庙的时候我们就有说到亚美尼亚当时主要信奉来自波斯的拜火教，梯里达底三世会将基督教定为国教也许主要是为了表达跟新的萨珊王朝划清界线的态度，并借着树立新宗教的机会重新分配国内的权力势力。

还一个冷知识，如果亚美尼亚是公元301年将基督教定为国教的，那么其实当时罗马帝国还处于封杀基督教的状态；另有一种说法亚美尼亚是在公元314年左右将基督教定为国教的，如果是这个时候则罗马帝国已经允许基督教的存在。

从埃里温市区出来，沿着亚美尼亚靠近土耳其的边境公路走，即将到达霍尔维拉普修道院的时候，就会看到亚拉腊山巨大的山顶浮现在空中。我们到达的时候已近中午阳光强烈，空气质量不太好视线也不通透，亚拉腊山看起来若隐若现的似乎跟极远处的天空和地平线融合在一起，但就是这种看不太清楚山峰底下的视觉效果，反而让人有一种非自然的不真实感，似乎有一座巨大的太空船停留在上方，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大家会认为它是诺亚方舟的停靠地。

亚拉腊山虽然被亚美尼亚人视为民族精神象征，但其实这座山现在已经不在亚美尼亚国境内，历史上这片地区的控制权在几个帝国间不断易手，但苏联时期确定下当前格局，亚拉腊山被划分到土耳其境内。作为民族精神地标，却没有在自己的国土境内，与之相似的是，亚美尼亚民族全世界有大约1000万人，但是因为战争、灾害、持续不断的政治变迁却有三分之二散居在海外，这个国家似乎总会被贴上故土和流离的悲情标签。

一般我不会到一个景点两次，但是霍尔维拉普修道院和亚拉腊山的画面太经典了，我对第一天拍的照片不太满意，觉得没有在合适的时机看到亚拉腊山最漂亮的时候，于是第二天早上日出前又开车过来拍了一组。

顺便说一下，霍尔维拉普的名称Khor Virap在亚美尼亚语中就是“深坑”的意思，所以有时候也叫它深坑修道院

诺拉旺克修道院

离开霍尔维拉普继续朝东南行驶去诺拉旺克修道院（Noravank）。Noravank是亚美尼亚语“新修道院”的意思，它由亚美尼亚南部的统治贵族Orbelian家族于13-14世纪修建，相比前面的都是跟王室相关的修道院比起来地位可能低一些，不过却比前面的修道院都更精致。

修道院在一个红褐色的峡谷里，建筑材料也用了山谷颜色一样的石材，所以看起来如同从山谷里长出来似的。

这个建筑其实是一座陵墓教堂，一层是Orbelian家族的墓室，二层才是教堂。

塔特夫修道院

塔特夫是我们在亚美尼亚参观的最后一个修道院。塔特夫这个地方在4世纪时就有基督教活动，但目前看到的建筑主要建于9-13世纪；14-15世纪时塔特夫成了亚美尼亚的教育学术中心之一，是一所著名的修道院大学。修道院大学听起来好像只是在培养神学人员，但在中世纪实际上它也承担哲学、文学、历史、数学、天文和艺术等各种学科的教授工作。

塔特夫座落在一个峡谷平台上，四周都是悬崖，所以有人也称它为“悬崖修道院”。

戈里斯

塔特夫附近没什么住宿，晚上我们住在离塔特夫修道院30公里的戈里斯市中心，这是一个几乎只有几条主街的小城镇，本身确实也没什么太有趣的东西，但是埃里温和戈里斯的往返路上风景不错。

埃里温

埃里温不仅现在是亚美尼亚的首都，在亚美尼亚三千年历史的大部分时候也都是这个国家的中心，不过现在它更多的是个现代城市看不出历史古城的模样了。从戈里斯回来后我们在埃里温又住了两个晚上，总共待了三天三夜，可能是看了太多的其它古迹回到市区有点倦了，再加上七八月白天的埃里温实在是太热了，很难像以往一样citywalk，所以没去太多地方也没拍太多照片。

埃奇米阿津教堂

埃奇米阿津教堂属于阿尔马维尔州，不过离埃里温市区不远，我们就放在埃里温一起介绍了。埃奇米阿津主座教堂最早由圣格里高利于公元301年建造（就是前面霍尔维拉普深坑修道院故事的发生时间），是亚美尼亚的第一座教堂，目前也仍旧是亚美尼亚使徒教会的总堂和宗主教驻地，是整个国家的宗教文化中心。

现在看到的教堂建筑主要于公元483—484年重建，教堂里有一个珍宝馆，放着一些让人震惊的物品，包括被亚美尼亚教会奉为诺亚方舟遗物的木片，以及前面提到的曾经放在格加尔德修道院的圣矛。

埃奇米阿建教堂所在的院区入口有一个圣格里高利纪念门，上面的浮雕展示的就是梯里达底三世在圣格里高利的引导下皈依基督教的故事。

兹瓦尔特诺茨教堂遗址

离开埃奇米阿津教堂后去了附近的兹瓦尔特诺茨教堂遗址，这个教堂修建于7世纪中叶，但在10世纪的地震中被毁，现在只能看到残留的石柱。

据说天气好的话，可以同时看到教堂石柱和亚拉腊山背景，这也是我们会想来这里的原因，不过现在只能看到这个了。

埃里温大阶梯

埃里温阶梯是埃里温市区的地标景点，位于埃里温市区北部的高地山坡上，从下往上走，共有5个大的平台，每个平台都有不同的空间主题，登到最高点可以俯瞰埃里温全城。

梅斯罗普·马什托茨写本研究所

写本研究所（Matenadaran）指的是书籍、学本的收藏库、藏书处，这个研究所以梅斯罗普·马什托茨命名，他是亚美尼亚字母的创造者。梅斯罗普·马什托茨于公元405年左右设计了36个亚美尼亚字母（中世纪后又增加了2个字母成为现在的38个字母），亚美尼亚人开始使用这一套字母体系创作和翻译了大量经典作品。在这套字母发明之前，亚美尼亚还没有过自己的语言文字，只能使用包括周边的希腊、叙利亚、波斯等其它成熟文明的文字；亚美尼亚字母的发明，使得他们开始有了更独立明确的民族文明身份，前面说过，亚美尼亚当时处于罗马拜占庭和波斯萨珊两大帝国力量之间，在宗教信仰上寻求自己的独特性，在文字上使用自己的原创，都是亚美尼亚民族文化能在周边的强势文明力量中保留至今的最重要原因。

研究所里的著名藏品《穆什福音书》（穆什讲道集），这是一本巨大的中世纪羊皮纸书籍，重约27.5公斤，使用亚美尼亚字母写成于公元1200年左右，上面包含大量的宗教文献汇编。这本书在写成后就一直保存在穆什圣使徒修道院（现在也属土耳境内），直到1915年奥斯曼帝国开始对亚美尼亚进行种族大清洗，这部手稿在许多人的帮助下带到东亚美尼亚并保存至今。